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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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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我觉得自己很委屈,又觉得自己也伟大起来,“咳咳,真是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鲨鱼刚刚离开学校的那几年,我在必胜客里见过他,穿着红色的工装,一点没有卑躬屈膝的样子,真是令我高兴。我大声喊他,有顾客不满地看我,但我不管,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让他坐在我对面,鲨鱼嘻嘻笑着,说他妈的就你够朋友,狗日的几个王八蛋一个也不来看我。我并不为不知道他的事而感到惭愧,跟他说起我在大学里的趣闻。过了一会儿,一个比我们更年轻的女孩也坐了过来,鲨鱼搂着她,告诉我这是他的女朋友。 我心里很吃惊,表面上却似乎理所当然。 他悄悄告诉我,女孩比他小三岁,只是在这里打工暂时结交的女朋友,等假期结束,他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二 听说鲨鱼正是为了那个女孩跟人打架才被学校开除的。被他揍了的是学校某个领导家的公子,鲨鱼的爸爸无权无势,性子又倔得很,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个喜欢寻衅滋事的人,还是回家把他大骂了一顿,两个人这次倒是没有干架,他问鲨鱼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出海,鲨鱼拒绝了。 其实鲨鱼很喜欢大海,我知道的,不然他后来怎么会常常一个人在周末跑出去钓鱼呢?每次钓鱼回来,他都晒得浑身黢黑,脸上都脱了皮,旧衬衫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粒和盐。他提着一个水桶交给我,说是留给我的黑鱼,挑了最肥的几条。 “你瞧!”他嘿嘿傻笑。“这是给你的。” 我低头一看,嚯——真是够肥的鱼!在鱼市上我都从没见过这么肥的黑鱼,而他自己手里的另一桶鱼,相比之下就小得可怜了。 “来吧,让我们把这几条鱼煮个稀巴烂!” 我也嘿嘿傻笑。 鲨鱼在拒绝了父亲之后,先是在家里歇了几天,只是不断地看电视或者对着窗户发呆,邻居说他有时还没头没脑地自言自语,念叨着一句听不太懂的话。 这句话可能只有我知道含义。 初中时,有一回上化学课,老师是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看上去简直是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我们俩总喜欢捉弄她,还给她起外号叫“花蝴蝶”。那天上课时,“花蝴蝶”老师刚好走到我们桌子旁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也不知道那时是怎么想的,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鲨鱼,对他说: “鲨鱼,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他更不知道怎么想的,也站起来,竟拍了拍老师的肩膀,对她说: “老师,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俩几乎都是不假思索地做了同样的动作,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教室里不禁响起了哄堂大笑。“花蝴蝶”老师的脸唰地变得通红,对面前两个人高马大的还在嬉皮笑脸的学生她想不出更好的教训的话,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把他们撵了出去。 我们的班主任是位极其严厉的人,下课后她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把我们带去了她的办公室。 “说吧,你们两个谁起的头?” 我们俩这下子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接这个茬。 一阵自动化的沉默过后,他呢喃着说:“我们是进化不彻底的动物,块头巨大,行动迅速,但不灵活,像鲨鱼不能漂浮只能游动。我们只有永远地不休息,在生活的水中用惊人的面容吸引注意,与同类战斗,追逐与我们相异的蓝色世界。” 班主任听着他的奇言怪语发愣,竟然让我们回教室去了。过后好像也没有再说起此事,也没有告诉他的父亲带他去看看医生之类的。 我问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笑起来特别开心,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他在家收拾房间的时候,在窗边的暖气底下找到的一张纸上看到的。 “我不是说你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我是问你为啥念这段话。” “不知道,这段话突然就窜到我脑子里,可能是因为里面有个‘鲨鱼’吧,刚刚我只是想说我起的头,可我说不出来。” 这也可以? 我默默地记下了他说的这段诡异的话,后来瞅准时机也想体验一下被盛怒中的老师突如其来地原谅这种喜悦,结果不好使,反倒让伊更加生气了。 老师一怒之下,安排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在上她的课时,甚至要求我站起来听。我觉得蛮好玩的,别人坐得好好的,就我一个人杵在最后。有时我想逗逗老师,就在她提问的时候第一个举手,本来我就站着,举起手来谁也没法忽视,何况我还不停叫着“老师老师”。她生气地不搭理我,然而也没有别的选择,全教室只有我一个人配合她。 很快我就能够忘记这种耻辱,好像从更早以前我就获得了这种本事。 让我变得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是那个下午,那段时间特别巧,所有让父母听来尴尬的幼稚的错误,我在三天里全都犯过了一遍。先是偷拿妈妈钱包里的钱去上网吧,接着在学校上课捣乱讲话,然后又在午休时间偷偷看漫画,最后又考了一回不及格。老师放学后给我父母打电话(那天放学特别早),一个一个打,说的内容是一模一样,而他俩道歉的词语也像是商量好的,一字不差。挂掉电话后,父亲眼睛充着血瞪着我,扬起手作出要揍我的架势,但挥到一半就停下来,从窗台上抄起一把旧羽毛球拍,狠狠地掰弯成锐角,吓了我一跳。我家住在一楼,他把我拽着拉到卷帘门外,叫我在那里罚站,母亲站在不远处,露出犹豫的神色。我瞟了她一眼,对他说,至少让我穿一件衣服吧。 其实我这时已经跟他差不多高,只是瘦弱得多,此时正穿着一件家里穿的邋邋遢遢的白背心和卡其色短裤,仅仅能够遮住隐私。 但他不同意,希望我能体会一下什么是耻辱。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我最惶恐的时刻,其实自从他接到电话的一刹那起,我的恐慌已经在不断减弱。 当时我想:最多不就是挨顿揍么?算什么啊? 现在我想:哎!对呀!不就是穿背心短裤站一会吗?算什么啊? 于是在夏天灼热的阳光下,我在自家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让他们在屋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受闷气。楼上的空调正往下滴水,滴在我家卷帘门的铁皮盒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一边用脚趾头蹭小腿挥散蚊虫,一边试着听他们到底在看什么节目。 中间突然有个邻居家的小孩路过,问我在干嘛。 “罚站!” “啥?” “没事!体会生活呢!” “哈哈,有病啊你!” 他笑着走了。我也笑了。 过了一会有几个小孩经过我身旁踢球,其中一个,脸上还挂着鼻涕,我嫌弃地让他赶紧用手揩掉。 “小哥哥,你为什么在这站着呀?” “小哥哥,你跟我们一起踢球吧。” “小哥哥……” 我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他俩不知道这里有人捣乱我的反省。 “去去去,没看我正在忙吗?” “你在忙什么啊小哥哥?”那个脸上挂着鼻涕的小男孩鼻涕又淌了下来,脸颊红扑扑的。这个小区的家长们也真是!这么热的天气还让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跑疯!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哦?” “小屁孩,你们不懂。回家问你爸爸什么叫思考人生。” 说完,我扭头不理他们,继续享受这耻辱的反省时光。他们几个讪讪地离开,继续踢他们的足球,挂鼻涕的小孩若有所悟。 再见面时,鲨鱼已经发了财,不过他已经不在北京做生意,而是放弃了公司,回来是休息。他变得更黑了,除了曾经因为出海而造就的筋骨外,在商海中的经历又使他的眼中多了一份信心和坚定。 那天,鲨鱼带我去海上,我们坐着捕鱼的小船,他教我怎么向海里撒网。 海水载着船晃来晃去的,我才刚刚适应了不再感到恶心。他望着远处的海岛,指给我它们一个一个的名字。我晕头转向的,突然问他脖子上的伤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鲨鱼这回十分严肃地盯着我,看上去像是想起来一件非常哀伤的事。 许久,他都没有说话,让我回忆起当时,我给他讲斯宾诺莎,他也是这样定定地看我却紧闭双唇。我再次遭遇了斯宾诺莎式的沉默,而后,他竟不着边际地突然开始讲一件没有关系的事。 “那个女孩,当初让我被开除的那个姑娘,姓陈,叫什么我忘记了。我是在学校的一次晚会上认识她的,那天主持人提前让我准备了一首歌去唱,结果刚要上台,设备出了故障,放不出伴奏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清唱了那首歌,本想踩在旁边的一架梯子上显得酷一点,至少也有点舞台色彩的,但也没有,那把梯子上太多油漆了。等我下台后,就是她,唱的是黄龄的《痒》,以前没听过。她其实长得一般,娃娃脸,头跟身体有点不成比例,但嗓音确实很有天赋,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输,但那天她像是有备而来似的,竟然自己带着伴奏,就把手机开着音乐对着另一把麦克风,开始唱。等她唱完,那个女主持人还他妈揶揄地说什么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对于他不搭边的话,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像“揶揄”这种词实在跟我印象里的鲨鱼相差太远。 “那天晚会虽说有点尴尬,但我并没有对她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后来知道这是我们一个专业的同学。快到学期结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青海那边发生了很严重的地震,死了不少人。一天晚上我路过操场,看到那里摆满了蜡烛,以为是有学生在表白,但似乎又没有人在起哄,原来是青海的学生在呼吁大家为受灾的人祈福,而姓陈的这个女生就在人群的中间,流着眼泪,对周围的人讲着些什么。我站在人群外围,想起她是谁,心里其实挺不爽的,尤其是这种满是同情心的场景令人感到厌烦。” “你猜怎么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时候有个男生朝她扔过去一个塑料瓶,说他们都是神经病。然后群情激愤,想起来真是可笑,那么多句抱怨他怎么忽然想到要说这个,没道理啊!人家为家乡祈福,跟神经病有什么关系?后来我知道那个男生是这个姓陈的女生的前男友,纯是过来捣乱的。而我当时特别纠结于他为什么没头没脑骂人家神经病,我觉得他才是神经病,于是在人们推推搡搡、吵吵嚷嚷的时候,我摸黑找到了刚刚他扔的塑料瓶,捡起来,挤到他旁边狠狠地朝他脸上扔过去。他刚骂了一句娘,人们就已经打起来了。其实谁也不知道到底在跟谁、为了什么打架。不过所有人竟然都清楚地记得我先朝他脸上扔水瓶子,保卫处的人处理这件事就丝毫没费什么工夫,鉴于我平时表现就不怎么样,何况他老爹又有关系,学校顺水推舟地就让我滚蛋了。” “可是……” “你听我说完。我被开除后,就先去找地方打工,跟她也是在打工时才真的认识。多可笑!她居然没想起我来!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清楚地记得我,她却把我给忘了!我想,妈的,你给我等着,有你记住我的一天。“ ”所以后来你把她给睡了?“ ”哎!说来惭愧,我们压根没在一起睡过觉。其实我们就只有在打工的时候才是情侣,下班后顶多一起看电影,连轧马路的时间也没有,因为她还要去参加舞蹈社团的活动。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说,她要去非洲做志愿者,问我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我问她,你不怕毒虫吗?她说不怕。我问她,你不怕野人部落吗?她说不怕。我问她,你不怕自己爱上那片黑色的土地吗?她犹豫了一下,说她有点怕。我说,那你去吧,有机会再见的话给我带一只刚果鹦鹉,如果有机会的话。 三 见面的第一句话尤为重要,就像任何作品都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开头,用黑格尔的话说,这就叫“绝对的开端”,要么得令人感到甜蜜的哀愁,要么就使人大为震惊,而不是说什么“您好”“吃了吗”之类的废话(尽管这是文化的一部分,但仍然是废话)。可以做的是直接叫出对方的名字,或者给他安一个代号,什么都行。“嗨,瓦西里!你怎么看待安娜·阿不思女士的摄影?”这时对方会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工作,你们中间停留着沉默的海湾,但你们谁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言语的驳船,呼吸中尽是思想的噪音,他若问你说的是什么,你便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擦一擦笑出来的眼泪,“老瓦呀老瓦,我说的是我们中的另一个世界,我说的是我们看不见的自己的倒影。” 我们两个应该像是王家卫电影里的角色,你像是《东邪西毒》里的欧阳锋,突然出现在我的荧幕上,额头上还带着涔涔的汗珠,开口对我说,其实人生很简单,我不需要改变什么,也不需要让自己做出什么改变。很多年前你爱过一个人,后来她离开,带着一个理由,你没有来得及问,大概是因为你没有问的打算。现在你会想起她,因为她很像你自己,而你是突然感到很寂寞,想起身边没有其他人。 我坐在你的对面,陷在沙发和咖啡馆的爵士乐里,不停地想着该怎么打断你。我决定向你提起我的一个朋友,我说,“喂,老兄,我有一个朋友”,你知道我的企图,所以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你爱过的那个女人。我的朋友将来会出名,会死于光荣的低迷世界,他唱歌,画画,写诗,谈大把的女朋友。他只唱自己的诗,画自己的诗,虽然那些诗写得很糟糕,却意外地在音乐和形象中总能得到升华。他像中国传统文人一样作画,在长幅宣纸上,画的却是抽象的现代画,留白处盖着他的商标?。他的歌只唱给周围的人听,每首只唱一次,从我认识他起,每唱一次歌他就要交几个朋友喝酒。这个人从不在乎会破坏自己的形象,或者说他有着绝不怕败坏的道德决心。有一件事,大家做过了,如果说证明有什么普适性的好处,他是不干的,不让自己受伤的事情他觉得做起来没趣。 这时,你终于停下来对我朋友的事情感兴趣,喝了一口面前的牛奶。这是你自己带来的,用玻璃瓶装着,倒进玻璃杯里,那只玻璃瓶后来被你扔进了大海。 “你说,你有一个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 “他在哪?”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他大概是打算让我尴尬,让我自己打破自己的谎,但我说的没错,我是有一个朋友,我怎么可能没有朋友呢?但究竟谁值得我用来打断他?打断他才开始学会的唠唠叨叨的好习惯。他用自己的唠叨和沉默一起当作武器,为此失去了很多不想继续维持的关系,这是多么聪明的不负责任啊! “我的天,我真羡慕你早已经认识了我,不像我这个朋友,他可真是白活了二十多年。” 你若有所思地抬头仰望着天花板,那里的白色很像是你花盆下的白纸,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我也很羡慕你,你是白色的,但你是有意义的。”他突然开口。 我的天!这种预言般的话不像是从他那张黑色的热衷于沉默的嘴里冒出来的,他定定地看着我,于是我不得不继续编下去。 “我的朋友是什么颜色的,我不知道。你可能会喜欢他,他在一片花园里迷过路,那片花园真无聊啊,只有几条光秃秃的小路,剩下的都是繁花,无尽的繁花,多得你根本看不清那些花儿是什么品种,那是一片密集的、枯萎的形式。他告诉我,那些花越是盛开得疯啊,就越像是在枯萎。” 第二次见到鲨鱼是在北京他的房子里,我已经辞掉工作试着做一名自由作家,直到这时才发现有钱的生活是多么美好。那段时间我常常住在鲨鱼家里,他住楼上卧室,把楼下的沙发留给我,后来我擅作主张把他的破沙发扔了换了沙发床。其实不能怨我,我倒是很想借这件事跟他吵一架,因为这家伙不是个东西,自从我们再见面,自从我住到他家里,他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变得神秘兮兮的。以前我们只觉得他身上长了个莫名其妙的斑纹是挺神秘又好玩的,毕竟他自己的性格是粗鲁、爽快,跟我们在一起又能很快地学会玩世不恭和插科打诨。现在让人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在北京发财以后性格变得更粗鲁、更爽快,但又先于我学会了幻想世界的那一套呢?难道这小子这些年压根没去打鱼而是干了点什么其他跟艺术有关的营生?实在不可能。就算有可能,他也不可能发财住上现在这个舒服的二层楼了。 妈的,想到我自己的生活窘境,真是令人灰心丧气。 有一回,我在鲨鱼家的花盆下压着一张纸,拍掉上面的灰尘和泥土后,发现上面写着一首未完成的诗: 没有落下的正是雪 没有落下的正是雪 寂静温暖的十二月 住宅的空调里爬出了植物 一颗溜来的种子长成了树 我问他这首诗写的是什么,他一个人刷着牙,皱着眉头,说他压根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可能呢? 于是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找到了很多这样压住的纸条,上面总是写了一些只有一半的文字,要么是类似的诗句: “将红茶比作血液实在过于轻浮/巡视的海盗鸟用脚趾钩住了天空/一朵云被它带走/私奔到透明茶壶的另一头/亲昵地落在圆形纽扣上” 而我自己呢,却只会写自己沮丧也让别人沮丧的,永远写不完的小说: 阿尔比颓丧地坐在长沙发里,不耐烦地把被他日渐肥胖的屁股扯掉的沙发布往上拉。他心想,必须下定决心,这周末就去把这破布换了。 阿尔比已经三个月没有工作了,自从辞职后,他一直在家做自由撰稿人,但没工作的闲暇远比杂务缠身时的忙碌更折磨人。每过半小时,他就得琢磨一番,自己是不是在认真工作?这个月的任务量能完成多少?那本小说已经读到了第七章,是应该马上读完呢,还是一边慢慢读这部作品,一边读新的?或者换部诗集读一读怎么样?不然戏剧呢? 在他扪心自问的时候,又一个钟头过去了,他躺在沙发里发呆,把手机游戏的疲劳值用完了。这真值得称赞,每次疲劳值用完的时候,阿尔比都确确实实地感到力竭。转眼间,已经到了中午,该给自己做午饭了,阿尔比不禁更加头疼起来。 他打开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点早上煮剩下的冷咖啡,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继续在窗边向外望了望,又踱着步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仿佛是生了气似的死命冲到桌子旁,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写出一句话: “我该不该喝下这杯毒药?” 结果还是失败地终止了这项超现实主义的工作,在句子旁点了无数个墨点,甚至画起了画。他画了五只眼睛,有两只严肃地对视,一只温和,还有两只茫然不知所措。 他抬起手肘费力地支撑着脑袋,头上的红色风铃叮叮地响起来。阿尔比回头看着窗外,感到非常诧异,今天是个雾霾天,怎么会起风呢?何况他还关上了窗。 这时,一条微信提醒在他的手机上发着光,是杂志社的编辑发来的: “阿尔比先生,您的短篇小说《契丹人》我们已经看完了,整体来看问题不大,几个地方需要您作一下改动,而后我们就可以发表。个人来说,我很欣赏您的这种用短篇形式表现民族问题的写法,尤其是用一件日常小事解构我们对异族的想象。太棒了,真的,需要改动的地方我给您发邮箱好吗?您的邮箱是多少?” 他打开电脑,重新检查了一遍这篇名叫《契丹人》的小说。 他觉得自己越写越糟,胃里不禁泛起了恶心。 他为什么要犯恶心呢? 为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清楚,更别提该怎么接下去了。我的女友在看了我记录素材的本子之后总是嘲笑我多年以后可以出一本专门写开头的书。“你的书就叫《开头集》,里面全是起了头没有后续的故事。”她说话的嘴脸实在可笑,因为我真的笑了,可能这真的是个好主意。 那年重逢以后,鲨鱼越来越让我摸不清头脑了。我有点怀念起那个时常用沉默来给我打击的童年的朋友,怀念那时我告诉他斯宾诺莎所受的苦时他那木然的表情,怀念带我去图书馆约会的晴云,她翩翩的衣摆在单车后面扬着,在那个图书馆前的空地上我教过她骑车,在车后面推,跟着我那心中担忧的姑娘慢跑。 不对,其实早在初中那次他说胡话开始,我的朋友就已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沉默的男孩,帮我们打架,听我们胡扯,是那个一辈子捕鱼的老头子争气的儿子;另一个是我从没搞清楚的男人,像是那道给了他“鲨鱼”这个外号的伤疤本身一样,你只能看到它明明白白地存在着,却和那个主人一样对神秘的原因保持好奇和默不作声。 我站起身,从他的冰箱里铲出一块冰块放到装了威士忌的杯子中,想让它变得凉一些,温热的酒总是令我头疼。 我对他说:“娄烨一定是眼睛有毛病,不然他干嘛老是把镜头晃来晃去的。其实他的作品净是关于视力的,我跟你打赌,他没法拍出比《推拿》更好的片子了。” 他极不耐烦地翻着面前的一堆文件,说我完全就是在扯淡。 “等着瞧吧”他说,“等着瞧,呆子,我以我脖子上的伤疤向你保证,你的诅咒根本不可能成真。” 在那堆文件中,他找到了什么,我觉得那是一张黑白打印的照片,印得不太好,上面是人还是风景都看不出来,边框上写着很小的字。我相信不用过多久我就会开始怀恨不小心留给他这张照片的人,也相信不用过多久我就会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注定了的。 “呆子”,他叫起了我从前的外号,“我明天就走,去非洲,刚果,你来送我吧,回来给你带一只鹦鹉。” “滚。” 说完我就开始后悔。完了,他肯定知道我会去机场送他。--------------------------------------------------------------------------------------作者创作谈:搞不懂的才是我们最熟悉的事 我猜,像奥斯卡·王尔德这样的作家会十分热烈地拥抱这样一个唯美和超现实的时代,当代城市的细节总是能给人舒适的震惊。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超现实主义对于刚刚步入文坛的年轻人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写作方式。通过这种方式,我们不仅要感受到世界对于自身的异样感,还要感受到自己对于这世界也是个异物。鲨鱼的沉默是世界的沉默,是“我”的对抗式嘲讽遇见的第一堵墙。但鲨鱼之于“我”又是亲切的友谊,因为他不是抽象的世界,而是世界的具体代表。在小说里,生活的问题被提出时已经同时被简化了。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并不是世界的问题,而是关于在世界里同他人共存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作为世界体系的一份子,如何展开思考和行动。鲨鱼可能在这里会显得是抽象的,他是宏观世界危机的象征物,但却难以摆脱,因为在微观世界里,鲨鱼给我带来的是危险的吸引力。 让我回到刚刚说过的话,超现实主义是适合年轻人写作的方式,其实这也是为了进行自我的教育。当我们试图在文学里去寻找新事物的时候,我们也是在生活中寻找新事物。新事物不是峭楞楞地立在那里让我们去寻找的,它们隐藏着,周旋着,偷偷地靠近,又偷偷地溜走。对于写作的人来说,只有把一切能够抓在手心里的东西掰碎,咀嚼,放弃那种天然就能理解生活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简单地说,就是要放弃常识,重建生活,与经验的神秘性保持距离也保持亲密。 信心和沮丧都是常有的,而情感在文学艺术中的力量来自于赋形。作者的任务就是让形象诞生,尽管它们有时显得不那么亲切和具体,这里我只好不负责任地说一句见仁见智了。毕竟,大海是无边无际的,而拥有大海的方式可以是装一杯海水带回家,也可以是画进画里。可海螺里的回声不也是海吗?============================================================== 作者简介: 虎鸽,本名丛子钰,1991年生于大连,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硕士毕业,小说、评论作品见于《北京文学》、《星火》、《作品》、《南方文坛》、《博览群书》、中国作家网等,现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社文学评论部。国家一级舞美设计、中国舞台美术学会副会长。主要作品有话剧《简爱》,歌剧《遊吟詩人》,舞剧《水月洛神》,音乐剧《锦绣过云楼》,昆越剧《狮吼记/牡丹亭》等。私啪影院视频在线看

鲜梨汁:梨性甘寒,亦可解酒。如果古文明诞生在南半球,也许就会有“圣人北面而立”,右侧属木的配法了,那么大概就是右肝左肺了。当然这个“如果”不存在,谁让咱们地球搞的是神奇的北纬三十度呢,哈哈不想理他